【本文刊載於2007幼獅文藝三月號】
一到約定的地點，就聽到小虎牙在我身後喊了聲「嗨」，回頭看到她拿著兩瓶罐裝飲料，可愛的虎牙在她的微笑中發出光芒。
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分鐘，火車則還有二十分鐘才會到站。
我接過小虎牙為我買的飲料，打開拉環喝了一大口。
小虎牙笑笑地看著我，她的表情讓我聯想到辛苦地煮了一桌菜，並且看著孩子大口大口把菜通通吃完的慈祥母親。
她替我買了可樂，那是我最喜歡的飲料。
我打了一個嗝，可樂的香氣衝上鼻前，感覺很舒服。
小虎牙自己喝的是紅茶，她討厭所有有氣的飲品。
「喝下去的時候好像針在刺一樣。」她這麼說。
我們今天的目的地是一個位在鄉下的觀光車站，聽說那個車站附近現在開滿了雪白的梧桐花。
小虎牙胸前掛了一台小巧的數位相機，那是我半年前送給她的生日禮物，為了讓相機能派上用場，我們開始了一連串的「郊遊」。
這是我們第一次搭乘火車，以往我們都是騎摩托車或是搭公車，到一些距離不遠的地方。
「下次去遠一點的地方吧。」小虎牙總會這麼提議。
夏威夷嗎？不，再遠一點。北極嗎？不，再遠一點。那麼，去月球吧！嗯，好主意喔。
雖然會像這樣開玩笑，但我們兩個人事實上都討厭「遠一點的地方」。
遠一點的地方只有陌生人存在，很討厭。
我們一起排隊買票，排在我們前面全都是老人，老婆婆和老公公，年紀看來都超過六十歲。
有看起來像是夫妻的，也有自己一個人的；有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，看來像是要去探望兒子媳婦的幸福老人；
也有帶著過時的墨鏡，不停從口袋裡掏出千元鈔票確認，然後再放回去的緊張老人。
開始有人排在我們後面，那是個身穿國中制服、理著大平頭、一臉不耐煩的年輕小夥子。
他刻意離我和小虎牙一步的距離，我回頭看了他一眼，他的身體不自然地抖動了一下，並且微微地往後傾。
我搖搖頭嘆了口氣，腦中又浮起「現在的小孩子真不懂禮貌」的想法。
在小夥子後面又來了個年輕且全身裝扮非常時尚的女人。
輪到我們的時候，我開口向站員要了兩張學生票，並且遞出我和小虎牙的學生證。
我和小虎牙今年都大四了，能享受學生優惠的日子已經不多。
「這班車已經沒座位了。」
站員看著電腦冷淡地說，完全沒看我們的學生證。我和小虎牙交換了一個眼神，她無所謂似的笑了笑。
「沒關係。」我回答。
我們買到兩張站票，那和有座位的票價錢一樣，而學生證似乎也沒有得到任何折扣。
怎麼會這樣呢？我小聲地嘀咕。小虎牙從我手中拿過票，拉著我的手帶我一起通過剪票口。
來到候車月台，月台上的座椅已經都坐滿了人，我們走到一號車廂停靠的位置，小虎牙靠著柱子哼起我沒聽過的旋律。
月台的跑馬燈打出列車將準時到站的訊息。還有十分鐘。
我和小虎牙認識了四年，交往了兩年，這些年來，小虎牙從不曾在約會的時候遲到過。
不管是什麼樣的約會，也不管是跟誰，我都會習慣提早十分鐘到約定的地方。
朋友愛笑我緊張兮兮，更有曾經交往過的女朋友說我這樣是奴僕的行為。
「跟我約的時候就算了，幹嘛跟那些豬朋狗友約也那麼早去啊？」那個已經分手的前女友多次凶狠地質問我。
甚至，在我要去赴約的時候，她會纏著我，讓我不能提早到，但我總會用盡方法擺脫她。
「你上輩子一定是黑奴。」她氣得大罵。
或許，我身體裡真的住著奴僕的靈魂。
在約定的地方悠閒地等待其他人到來，對我來說是最棒的事情。
小虎牙比我還誇張，她會提早半小時，有時候甚至是一小時。我想，我是正常的，小虎牙就真的太過緊張兮兮了。
儘管跑馬燈上一再表示列車會準時到站，但終究還是晚了三分鐘左右。小虎牙一直哼著旋律，偶爾唱出幾句英文的歌詞。
我將小虎牙圓圓小小的手抓到手心裡把玩，她的右手掌心有一個小黑點，我用指甲摳了摳但摳不掉。
「是痣。」小虎牙停下哼唱對我說。
「嗯。」我輕聲回應。
「怎麼了嗎？」
「日本人都說手心或腳心有痣表示會得癌症。」
「是嗎？」
「嗯。」
那是一個日本小女孩告訴我的。
「啊，你手心有痣，你會得癌症！」小女生用流暢的日文這麼跟我說。
我日文並不好，請她重複了好幾次我才終於懂她的意思。
「為什麼？」我問她，但她搖搖頭，一副天機不可洩漏的模樣。
我相信了她的話，完全沒經過任何求證，也沒再問過其他日本人。
我想我總有一天會得癌症，而且是兩次，因為我左手的手掌內有兩顆痣。
我不停摳著小虎牙手心的痣，希望那小黑點能被我消除掉。小虎牙好像怕癢，咯咯地不停笑著。
火車進站了，坐在月台座椅上的人們紛紛起身上車。我和小虎牙走進一號車廂，所有乘客都就坐之後還有一個位置是空著的。
我用眼神要小虎牙坐下，但小虎牙靠在我耳邊說：「先等火車開走。」
隨車打掃的歐巴桑走過我們身邊，空氣中因此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檸檬香精味，有幾個乘客很厭惡似的立刻用手掩住口鼻。
火車開動了，小虎牙笑著看看我，然後在空的座位坐下。
「你剛在唱什麼？」我若無其事地問她。
「不知道。那是剛在便利商店買飲料時聽到的歌。」小虎牙露出天真的笑臉。
「聽到一次就會唱了？」
「嗯，因為很好聽啊。You're the other side of the world to me。」小虎牙又唱了一次那句英文。
有個女人從另一個車廂走了過來，她的表情看來有些失望，大概是找了好幾個車廂都沒找到空的座位。
我認出她是買票的時候排在我們後面的那個女人。
車廂裡就只有我站著，她朝著我走過來，到了離我很近的地方才停下。
我盯著她的眼睛看，她也回看了我一眼，但很快就移開視線。有人跟她一起站著可能給了她安全感吧，我心想。
小虎牙身旁靠窗的位置坐了一個老婆婆，她的兩頰紅潤，臉上看不到什麼皺紋，大概是因為妝化很濃的關係。
不過她的蒼蒼白髮還是透露了她的年齡。她身上黑色的套裝讓她看起來很貴氣，福泰的體型也讓人望而生畏。
我想她現在應該是兒孫滿堂，生活過得非常愜意。
老婆婆看了一會兒車窗外，然後很無聊似的閉上眼睛休息，呼吸的聲音也漸漸變大。我想像著小虎牙老了之後的模樣。
老，對我來說還很久遠。
「老是一種病。」我曾經對小虎牙說過這種話，現在想來有點後悔。可以順利地老去其實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。
印象中我和小虎牙不曾聊過有關未來的話題。
不曾說過我們會在一起很久很久這種傻話，也不曾計畫幾年後結婚，幾年後生孩子這類事情。
但我覺得我會和小虎牙結婚、生孩子，然後一起變老。
不知道小虎牙是怎麼想的。
我們要經過五個火車站才會到達目的地，前面兩個都是小站，完全沒有人上下車。離第三個站還有一段距離。
小虎牙拿起數位像機把玩，裡頭還存著我們之前「郊遊」所拍的照片。她一張一張瀏覽著，有幾張照片讓她開心地笑出聲來。
「嘔。」突然間，站我身旁的女人乾嘔了起來。我嚇了一跳，趕緊拿起小虎牙座位前方的小塑膠袋遞給她。
女人接過我手上的塑膠袋，連聲說著不好意思。小虎牙站起身，將女人扶到座位上坐下。
靠窗的老婆婆睜開眼看了我們一下，輕輕哼了一聲後又閉眼睡去，似乎是在怪我們吵到她的睡眠。
「不好意思。」女人再次向我們道歉。
「你怎麼了？暈車嗎？」小虎牙問她。
「不，我懷孕了。」女子微笑摸子自己的肚子。
坐下並沒有讓女人好過一些，她又陸續吐了好幾次，塑膠袋裡積滿了乳白色的嘔吐物。
她好像沒有進食，吐出來的全是胃液。稍稍恢復之後她從包包裡拿出酸梅，吃下一顆後問我和小虎牙吃不吃，我們客氣地回絕了。
沒多久她又吐了起來，吃下去的酸梅也被吐了出來。
「好辛苦喔。」我對著小虎牙說。
「不是的，是今天特別嚴重。」女人著急地解釋起來。
第三站到的時候女人站了起來，說是到站了要下車。
她謝謝我們讓位給她，小虎牙問她自己一個人要不要緊，她露出堅定的笑容說「我老公會到車站接我」。
我和小虎牙送她到車門口，她揮手向我們道別。車門關上的之後，小虎牙便哭了起來。
我拍拍她的背安撫她，靜靜地等著她的情緒穩定下來。
小虎牙也曾經懷孕過。是我讓她懷孕的。那個懷孕的女人臉上幸福的表情，想必是觸動了小虎牙心底柔軟而苦澀的回憶。
交往一年左右，小虎牙有天突然告訴我她的月經沒來。
「以前都很準時的。」她露出苦笑。
我們跳過驗孕棒，直接去找婦產科醫生檢查，結果證實小虎牙懷孕了。
我和小虎牙有共識，不能將孩子生下來，也不能找雙方的父母幫忙，連找朋友求助都讓我們覺得很可恥。
我用現金卡借了錢，陪小虎牙到婦產科墮胎。
手術幾十分鐘就完成了，小虎牙也很快就恢復了精神。整個過程小虎牙都非常沉穩，不曾歇斯底里，也沒掉過一滴眼淚。
走出婦產科時，小虎牙只有鬆了一口氣似的說：「呼，沒了。」
然後，小虎牙就開始胖了起來。就像吹氣球一樣。在半年內，她從四十公斤胖到七十二公斤。
她在量體重時，總會露出奇怪的笑容，好像對自己變胖感到很開心似的。我問她為什麼笑，她的答案讓我吃了一驚。
「孩子還在我的身體裡。」小虎牙笑著對我說。
「什麼？」
「孩子還在，所以我才會變胖的。我現在是兩個人。」
「別說傻話了。」
「是真的。」
墮胎之後小虎牙就不跟我做愛了。
親吻可以，愛撫可以，甚至可以用各種方法幫我，但就是不讓我進去她的身體裡面。
我向她保證會好好戴著保險套，不過她卻都無動於衷。我知道她是在害怕。
火車很快又停靠在一個小站，候車月台上沒有半個旅客，只有站務員拿著紅旗走來晃去。車門打開後不到一分鐘又關上。火車再次出發。
「懷孕好辛苦。」止住淚水後小虎牙對我說。
「嗯。」
「我們等一下要多拍幾張合照，我剛看相機，裡頭都沒有我們一起的照片。」
「嗯。」
我搭著小虎牙的肩膀，想拉她回車廂裡頭，但她動也不動，似乎想就這樣站在車門邊直到目的地。我也不堅持，反正就快到了。
我比一比車門邊的階梯，示意小虎牙坐下。她順從地坐了下來，我也在地板上坐下，並撫摸著小虎牙的頭髮。
她的頭髮又直又滑，摸起來很舒服。
小虎牙問過我介不介意她變胖，我說光是她的頭髮就能讓我愛一百年了。
才一百年嗎？不，是一千年。
才一千年嗎？不，是更久更久。
到永遠嗎？嗯，到永遠。
我會愛小虎牙到永遠，我一直這麼相信。
一到約定的地點，就聽到小虎牙在我身後喊了聲「嗨」，回頭看到她拿著兩瓶罐裝飲料，可愛的虎牙在她的微笑中發出光芒。
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分鐘，火車則還有二十分鐘才會到站。
我接過小虎牙為我買的飲料，打開拉環喝了一大口。
小虎牙笑笑地看著我，她的表情讓我聯想到辛苦地煮了一桌菜，並且看著孩子大口大口把菜通通吃完的慈祥母親。
她替我買了可樂，那是我最喜歡的飲料。
我打了一個嗝，可樂的香氣衝上鼻前，感覺很舒服。
小虎牙自己喝的是紅茶，她討厭所有有氣的飲品。
「喝下去的時候好像針在刺一樣。」她這麼說。
我們今天的目的地是一個位在鄉下的觀光車站，聽說那個車站附近現在開滿了雪白的梧桐花。
小虎牙胸前掛了一台小巧的數位相機，那是我半年前送給她的生日禮物，為了讓相機能派上用場，我們開始了一連串的「郊遊」。
這是我們第一次搭乘火車，以往我們都是騎摩托車或是搭公車，到一些距離不遠的地方。
「下次去遠一點的地方吧。」小虎牙總會這麼提議。
夏威夷嗎？不，再遠一點。北極嗎？不，再遠一點。那麼，去月球吧！嗯，好主意喔。
雖然會像這樣開玩笑，但我們兩個人事實上都討厭「遠一點的地方」。
遠一點的地方只有陌生人存在，很討厭。
我們一起排隊買票，排在我們前面全都是老人，老婆婆和老公公，年紀看來都超過六十歲。
有看起來像是夫妻的，也有自己一個人的；有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，看來像是要去探望兒子媳婦的幸福老人；
也有帶著過時的墨鏡，不停從口袋裡掏出千元鈔票確認，然後再放回去的緊張老人。
開始有人排在我們後面，那是個身穿國中制服、理著大平頭、一臉不耐煩的年輕小夥子。
他刻意離我和小虎牙一步的距離，我回頭看了他一眼，他的身體不自然地抖動了一下，並且微微地往後傾。
我搖搖頭嘆了口氣，腦中又浮起「現在的小孩子真不懂禮貌」的想法。
在小夥子後面又來了個年輕且全身裝扮非常時尚的女人。
輪到我們的時候，我開口向站員要了兩張學生票，並且遞出我和小虎牙的學生證。
我和小虎牙今年都大四了，能享受學生優惠的日子已經不多。
「這班車已經沒座位了。」
站員看著電腦冷淡地說，完全沒看我們的學生證。我和小虎牙交換了一個眼神，她無所謂似的笑了笑。
「沒關係。」我回答。
我們買到兩張站票，那和有座位的票價錢一樣，而學生證似乎也沒有得到任何折扣。
怎麼會這樣呢？我小聲地嘀咕。小虎牙從我手中拿過票，拉著我的手帶我一起通過剪票口。
來到候車月台，月台上的座椅已經都坐滿了人，我們走到一號車廂停靠的位置，小虎牙靠著柱子哼起我沒聽過的旋律。
月台的跑馬燈打出列車將準時到站的訊息。還有十分鐘。
我和小虎牙認識了四年，交往了兩年，這些年來，小虎牙從不曾在約會的時候遲到過。
不管是什麼樣的約會，也不管是跟誰，我都會習慣提早十分鐘到約定的地方。
朋友愛笑我緊張兮兮，更有曾經交往過的女朋友說我這樣是奴僕的行為。
「跟我約的時候就算了，幹嘛跟那些豬朋狗友約也那麼早去啊？」那個已經分手的前女友多次凶狠地質問我。
甚至，在我要去赴約的時候，她會纏著我，讓我不能提早到，但我總會用盡方法擺脫她。
「你上輩子一定是黑奴。」她氣得大罵。
或許，我身體裡真的住著奴僕的靈魂。
在約定的地方悠閒地等待其他人到來，對我來說是最棒的事情。
小虎牙比我還誇張，她會提早半小時，有時候甚至是一小時。我想，我是正常的，小虎牙就真的太過緊張兮兮了。
儘管跑馬燈上一再表示列車會準時到站，但終究還是晚了三分鐘左右。小虎牙一直哼著旋律，偶爾唱出幾句英文的歌詞。
我將小虎牙圓圓小小的手抓到手心裡把玩，她的右手掌心有一個小黑點，我用指甲摳了摳但摳不掉。
「是痣。」小虎牙停下哼唱對我說。
「嗯。」我輕聲回應。
「怎麼了嗎？」
「日本人都說手心或腳心有痣表示會得癌症。」
「是嗎？」
「嗯。」
那是一個日本小女孩告訴我的。
「啊，你手心有痣，你會得癌症！」小女生用流暢的日文這麼跟我說。
我日文並不好，請她重複了好幾次我才終於懂她的意思。
「為什麼？」我問她，但她搖搖頭，一副天機不可洩漏的模樣。
我相信了她的話，完全沒經過任何求證，也沒再問過其他日本人。
我想我總有一天會得癌症，而且是兩次，因為我左手的手掌內有兩顆痣。
我不停摳著小虎牙手心的痣，希望那小黑點能被我消除掉。小虎牙好像怕癢，咯咯地不停笑著。
火車進站了，坐在月台座椅上的人們紛紛起身上車。我和小虎牙走進一號車廂，所有乘客都就坐之後還有一個位置是空著的。
我用眼神要小虎牙坐下，但小虎牙靠在我耳邊說：「先等火車開走。」
隨車打掃的歐巴桑走過我們身邊，空氣中因此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檸檬香精味，有幾個乘客很厭惡似的立刻用手掩住口鼻。
火車開動了，小虎牙笑著看看我，然後在空的座位坐下。
「你剛在唱什麼？」我若無其事地問她。
「不知道。那是剛在便利商店買飲料時聽到的歌。」小虎牙露出天真的笑臉。
「聽到一次就會唱了？」
「嗯，因為很好聽啊。You're the other side of the world to me。」小虎牙又唱了一次那句英文。
有個女人從另一個車廂走了過來，她的表情看來有些失望，大概是找了好幾個車廂都沒找到空的座位。
我認出她是買票的時候排在我們後面的那個女人。
車廂裡就只有我站著，她朝著我走過來，到了離我很近的地方才停下。
我盯著她的眼睛看，她也回看了我一眼，但很快就移開視線。有人跟她一起站著可能給了她安全感吧，我心想。
小虎牙身旁靠窗的位置坐了一個老婆婆，她的兩頰紅潤，臉上看不到什麼皺紋，大概是因為妝化很濃的關係。
不過她的蒼蒼白髮還是透露了她的年齡。她身上黑色的套裝讓她看起來很貴氣，福泰的體型也讓人望而生畏。
我想她現在應該是兒孫滿堂，生活過得非常愜意。
老婆婆看了一會兒車窗外，然後很無聊似的閉上眼睛休息，呼吸的聲音也漸漸變大。我想像著小虎牙老了之後的模樣。
老，對我來說還很久遠。
「老是一種病。」我曾經對小虎牙說過這種話，現在想來有點後悔。可以順利地老去其實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。
印象中我和小虎牙不曾聊過有關未來的話題。
不曾說過我們會在一起很久很久這種傻話，也不曾計畫幾年後結婚，幾年後生孩子這類事情。
但我覺得我會和小虎牙結婚、生孩子，然後一起變老。
不知道小虎牙是怎麼想的。
我們要經過五個火車站才會到達目的地，前面兩個都是小站，完全沒有人上下車。離第三個站還有一段距離。
小虎牙拿起數位像機把玩，裡頭還存著我們之前「郊遊」所拍的照片。她一張一張瀏覽著，有幾張照片讓她開心地笑出聲來。
「嘔。」突然間，站我身旁的女人乾嘔了起來。我嚇了一跳，趕緊拿起小虎牙座位前方的小塑膠袋遞給她。
女人接過我手上的塑膠袋，連聲說著不好意思。小虎牙站起身，將女人扶到座位上坐下。
靠窗的老婆婆睜開眼看了我們一下，輕輕哼了一聲後又閉眼睡去，似乎是在怪我們吵到她的睡眠。
「不好意思。」女人再次向我們道歉。
「你怎麼了？暈車嗎？」小虎牙問她。
「不，我懷孕了。」女子微笑摸子自己的肚子。
坐下並沒有讓女人好過一些，她又陸續吐了好幾次，塑膠袋裡積滿了乳白色的嘔吐物。
她好像沒有進食，吐出來的全是胃液。稍稍恢復之後她從包包裡拿出酸梅，吃下一顆後問我和小虎牙吃不吃，我們客氣地回絕了。
沒多久她又吐了起來，吃下去的酸梅也被吐了出來。
「好辛苦喔。」我對著小虎牙說。
「不是的，是今天特別嚴重。」女人著急地解釋起來。
第三站到的時候女人站了起來，說是到站了要下車。
她謝謝我們讓位給她，小虎牙問她自己一個人要不要緊，她露出堅定的笑容說「我老公會到車站接我」。
我和小虎牙送她到車門口，她揮手向我們道別。車門關上的之後，小虎牙便哭了起來。
我拍拍她的背安撫她，靜靜地等著她的情緒穩定下來。
小虎牙也曾經懷孕過。是我讓她懷孕的。那個懷孕的女人臉上幸福的表情，想必是觸動了小虎牙心底柔軟而苦澀的回憶。
交往一年左右，小虎牙有天突然告訴我她的月經沒來。
「以前都很準時的。」她露出苦笑。
我們跳過驗孕棒，直接去找婦產科醫生檢查，結果證實小虎牙懷孕了。
我和小虎牙有共識，不能將孩子生下來，也不能找雙方的父母幫忙，連找朋友求助都讓我們覺得很可恥。
我用現金卡借了錢，陪小虎牙到婦產科墮胎。
手術幾十分鐘就完成了，小虎牙也很快就恢復了精神。整個過程小虎牙都非常沉穩，不曾歇斯底里，也沒掉過一滴眼淚。
走出婦產科時，小虎牙只有鬆了一口氣似的說：「呼，沒了。」
然後，小虎牙就開始胖了起來。就像吹氣球一樣。在半年內，她從四十公斤胖到七十二公斤。
她在量體重時，總會露出奇怪的笑容，好像對自己變胖感到很開心似的。我問她為什麼笑，她的答案讓我吃了一驚。
「孩子還在我的身體裡。」小虎牙笑著對我說。
「什麼？」
「孩子還在，所以我才會變胖的。我現在是兩個人。」
「別說傻話了。」
「是真的。」
墮胎之後小虎牙就不跟我做愛了。
親吻可以，愛撫可以，甚至可以用各種方法幫我，但就是不讓我進去她的身體裡面。
我向她保證會好好戴著保險套，不過她卻都無動於衷。我知道她是在害怕。
火車很快又停靠在一個小站，候車月台上沒有半個旅客，只有站務員拿著紅旗走來晃去。車門打開後不到一分鐘又關上。火車再次出發。
「懷孕好辛苦。」止住淚水後小虎牙對我說。
「嗯。」
「我們等一下要多拍幾張合照，我剛看相機，裡頭都沒有我們一起的照片。」
「嗯。」
我搭著小虎牙的肩膀，想拉她回車廂裡頭，但她動也不動，似乎想就這樣站在車門邊直到目的地。我也不堅持，反正就快到了。
我比一比車門邊的階梯，示意小虎牙坐下。她順從地坐了下來，我也在地板上坐下，並撫摸著小虎牙的頭髮。
她的頭髮又直又滑，摸起來很舒服。
小虎牙問過我介不介意她變胖，我說光是她的頭髮就能讓我愛一百年了。
才一百年嗎？不，是一千年。
才一千年嗎？不，是更久更久。
到永遠嗎？嗯，到永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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